围绕胡适(1891-1962)身边的女子中,对他影响最大的算是他在康乃尔大学读书时就认识的韦莲司Edith Clifford Williams (1885-1971),他对韦莲司爱慕之心,自己早在1939年出版的留学日记内披露,然而到1997年,普林斯顿大学周质平教授在台北胡适纪念馆及北京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挡案中发掘了他们三百多封的来往书信,我们才知道两人于1933年终成情人,胡适做大使后虽渐渐疏远,但仍互相关怀,胡适去世後韦莲司和胡适太太江冬秀多年仍靠人翻译相互致侯。
韦莲司的《两种韵律》Two Rhythms, 1916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the Louise and Walter Arensberg Collection
Yale University Beinecke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藏
周质平教授1998写了《胡适与韦莲司:深情五十年》一书,在海峡两岸都引起不小的反响,他抽不出时间来写英文版,恰巧我们 2002年在香港相遇,便邀我参与这工作。胡适与韦莲司的信本来就是英文的,这工作理应很容易做,问题是英文读者早已淡忘了胡适这人;西方学术界也是势利的,自从中共统治了大陆,一般都以为胡适高谈人权自由,提倡「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完全与时代脱了节,数十年已经不提这群失意文人,没料到中共来个大转弯,突然呼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因此方寸大乱,尚未回头探索中国实验思想的源流,我们用英文重提胡适旧事,竟需重新介绍胡适,并对他们不熟悉的当时社会经济文化政治环境穿插着描述。另外鉴于西方读者必对韦莲司这不凡女子更有兴趣,不得不先从发掘韦莲司的资料着手。折腾了七年,A Pragmatist and His Free Spirit《务实者与他的自由魂: 胡适与韦莲司半世纪的恋情》最近终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了,北美地区由哥仑比亚大学出版社发行。Pragmatist这字有双重意思, 指胡适作风务实,也指他推崇杜威的实验主义哲学(也称实用主义)pragmatism;「自由魂」也有双重意思,指胡适本身崇尚自由, 也可以代表韦莲司本身。
叶良才,江冬秀,韦莲司,与胡适
1953 摄於纽约州伊萨卡城韦莲司家
中央研究院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韦莲司是个什么人?是什么环境下孕育出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她从事艺术有什么成就?
德姆的《邓肯》Duncan,1925
Yale University Beinecke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Library
Courtesy Demuth Museum, Lancaster, Pennsylvania
韦莲司是美国最早创作抽象画的艺术家之一,可惜前卫抽象艺术在美国风光了约十年後就寂寥了半个世纪,一直到七十年代才又受青睐,很多当年的艺术家事迹已经淹没了,所幸我们得到两位艺术史学者的协助,一位是莱斯大学现已退休的卡姆菲尔德教授 William Camfield,他在韦莲司去世前一年访问过她,另一位是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女性艺术史专家法尔曼教授Betsy Fahlman,过去三十多年收集了不少关于韦莲司的资料,印了一份给我们,包括李又宁教授多年前与她分享的资料。
胡适在1914的日记中首次提及韦莲司时,她已经违拂母意在纽约从事艺术。俄人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公认是头一个1910年在德国创作现代抽象画的人, 把抽象艺术引进美国的则是施帝格利兹 Alfred Stieglitz。施帝格利兹也是把摄影当艺术的祖师爷,他在纽约第五街291号有个美术廊展览并代理前卫艺术家的作品,291成为艺人和收藏家的活动中心,他又用291为名办了一份杂志。1914年七月份请了他的朋友撰文表述他们对此美术廊的感想。韦莲司也写了一篇说施帝格利兹的强悍作风虽然和自己不同,但很欣赏他。现在耶鲁大学藏的施帝格利兹挡案中有数封韦莲司的信,显示两人有一段亲密的友谊,也有传言说他们曾为情人,但从资料看来多情的施帝格利兹似乎追求过韦莲司但被她婉拒了,他後来和现在比他风头更健的女画家艾琪芙 Georgia O’Keefe 成婚。
韦莲司有些早期素描收藏在耶鲁大学善本图书馆,我们知道她1914年便开始作抽象画,但所知的现存仅有一幅题为《两种韵律》Two Rhythms的相当大的油画,以细致的笔触和极柔和绮丽的色彩描绘两种重叠的韵律:几何线条式的韵律以及有机生物的韵律,图中有个似是人的心脏样的东西依附在一条曲线上。因此画是1916年韦莲司和胡适早年关系很密切的时期作的,可能意指理智和感情,或者代表胡适与韦莲司本身都不一定。当然,也不排除它只客观地表达宇宙间存在的两种韵律。此画被权威鉴赏家爱伦斯伯格夫妇Walter and Louise Arensberg购入,费城美术博物馆特地为这对夫妇的珍品盖建了一栋楼,《两种韵律》便被展示在现代名家的作品间。
我们问莱斯大学的卡姆菲尔德教授知不知道邓肯是谁,他起初想不起有此人,但突然记得最初与韦莲司接触时,她怂恿他去看一个叫查里斯‧邓肯的画家,说这人已经很老而且有点古怪,但有不少画值得抢救,结果卡姆菲尔德没有去看邓肯;他告诉我们邓肯现在虽然默默无闻,倒因德姆Charles Demuth替他做了一幅“海报肖像”在艺术史上留名。德姆的“海报肖像”是抽象的,不画眼睛鼻子嘴巴,却用各种实物影射画中主人,他有幅叫《五号》的画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五号》的主题是诗人威廉斯 William Carlos Williams,画中呈现的却是疾驶中的“五号”火车头,向观众冲着来,原来该诗人有一首关于五号火车头的诗,而他的性情正像火车头那么刚烈。卡姆菲尔德还说《邓肯》此画多年来是美国艺术史上一个谜团,从来没有令人满意的诠释。
我去耶鲁大学看了这幅画,画的上截仿油漆匠用的大写字母描了 C. DUNCAN 的字样,下截的焦点是一朵鲜艳怒放的白花,嵌在一个老式椭圆形黑框内,两侧是一对规矩的长春藤。画的上下两截不但不协调,而且被一条阳光似的彩带隔开;仔细看,上截的字母落笔在一张纸上,而纸竟是歪的,而且字母的最低处被切除,重现在下截的顶端,却又排不齐,令人看得周身不自在。
要了解韦莲司,必须知道她非常仰慕当时在芝加哥办睦邻中心的亚当斯 Jane Addams。睦邻中心settlement house运动肇始於十九世纪的英国,牛津大学的毕业生在贫民区租了房子居住提供各种免费服务,这概念在美国吸引了些受过高深教育而家有恒产的女子,成为她们婚姻外的另种选择。她们或秉宗教热忱,或基于人道,深信慈善家捐钱那种居高临下的行善方法是伪善,必须与不同阶级的人共同生活才能体现人人平等的理想。亚当斯眼光特别广大,她办睦邻中心时发现许多穷人的问题是社会制度的问题,领头催促国会立法改良许多社会制度。韦莲司写给胡适的信中屡次提到亚当斯,1915年初亚当斯到伊萨卡城演说她更鼓励胡适去听,不知道胡适去了没有,那时候亚当斯还不是很有名,1931 才获诺贝尔和平奖,胡适大概不知道杜威先生也极推崇亚当斯。世上的事有些当事人不清楚,反而是後人编传记看传记时才窥到全豹的呢!
(A Pragmatist and His Free Spirit: The Half-Century Romance of Hu Shi and Edith Clifford Willialms,陈毓贤、周质平合著,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